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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文|岣嵝峰头千古响
2026-10-10 15:25:00 字号:小中大

散文|岣嵝峰头千古响

作者:方富贵

岣嵝峰。刘欣荣/摄

入了秋,我与友人驱车出衡阳城,往北行约一小时,远远便望见一脉青山。它不似祝融那般高插入云,却有一种沉雄厚重的气度,像一卷摊开的竹简,压在天地之间。这便是岣嵝峰了。

古时南岳主峰原在这里,后来“衡岳”北移祝融,它才渐渐沉寂,如一位退隐林泉的老者,守着满山秘密,不争一语。我们来,是想听听它藏在风声林韵里的千古响。

我们从禹王广场缓行百余步,水声先迎了上来。那是禹泉。一座仿古石亭护着三尺见方的石井,青苔斑驳,石壁上“禹泉”二字已有些漫漶。泉水从石雕龙口中汩汩涌出,跌入井中,叮咚作响,像谁在敲击古老的编磬。井水清可见底,水底卵石浑圆光滑,不知被这泉水摩挲了多少年。

传说大禹当年治水至此,疲渴交加,长叹一声:“此地何无泉尔!”话音未落,脚下便涌出这眼甘泉。

我将瓶中矿泉水倒尽,俯身鞠一捧山泉饮下。清冽直透心底,一路风尘尽洗。在这个连喝水都要看品牌、算酸碱度的时代,这口从上古流淌来的泉,什么标签也没有,只凭“自然”二字,便是人间至味。

饮罢甘泉,循石径上行四百余米,一座红墙黄瓦的殿宇巍然立于眼前。我们从殿旁岔路折而向下,先去探嫘祖殿遗址。石阶湿润,青苔暗生,一脚踩下去,山间凉意便从脚底漫到膝头。道旁阔叶树与杉木交缠成穹,将天光筛作几道窄窄的光柱,落在苔藓上,碧莹莹的,像古画里最矜贵的那一抹石绿。空气清甜,混着腐殖土与草木的气息,吸一口,肺腑都爽透了几分。

正沉醉间,友人扯了扯我衣袖,指着路边一方被藤蔓半掩的碑石,上面刻着“西陵路”三个字。我的心猛地一跳,难道这里就到了?

果然,前面一片空旷台地上,卧着几段巨大的石砌殿基,荒草从石缝间窜出,在风里簌簌地摇。这便是嫘祖殿的遗址。清《湘衡稽古》记载:“嫘祖从帝南游,死于衡山,遂葬之。今岣嵝有嫘祖峰,上有嫘祖之墓,谓之先蚕冢。”

我站在这片废墟上,涌上心头的不是悲凉,而是震撼。山风呜呜地从谷底吹上来,仿若远古的机杼声。

四千多年前,嫘祖随黄帝南巡至此,没有被瘴疠蛮荒吓退,反而从满山遍野的桑林里看见了文明微光。那时洪水初退,先民尚以兽皮树叶遮身。她便停下来,教人采桑、养蚕,看那些小虫吐丝结茧,再抽出莹润光洁的丝线。从此,“衣冠”二字有了最温柔的注脚。两山间的理纱河,是她漂洗丝纱之处;灰头坪、西池、西陵路……这些扎根衡阳乡土的地名,像一枚枚钉子,将衣冠文明的源头死死钉在这片土地上。

可惜,古时香火绵延的嫘祖殿,终究毁于日军炮火。如今只剩几段残基,在荒草间沉默着,什么也不说。

我们默立良久,才原路折返。约十分钟,到了禹王殿。

禹王殿。刘欣荣/摄

这座始建于西汉元朔二年(127)的古祠,距今两千一百余年,是湘南最早祭禹之所。殿前楹联气魄雄浑:“治水颂丰功,金简玉书参录帝;竖碑铭伟绩,蝌文蚪字蕴玄机。”踏入殿内,光线骤然沉静下来,一尊大禹塑像居中而坐,目光深远,仿佛仍在凝望他奔波了一生的山川河流。这份气度,与嫘祖的温婉慈和交融相映,共同归向那至深至厚的大义!

殿外一株古樟,枝干遒劲,浓荫蔽日,伴殿千年。廊下几块碑刻,其一是清代名将彭玉麟同治年间重修此殿所留。彭玉麟,衡阳人,晚清中兴名臣,一生“不要官、不要钱、不要命”,六辞高官,以铁笔梅花名世。他的字铁画银钩,棱角峥嵘,一股刚贞之气似要从石里迸出。在那个山河破碎的年代,这位湘籍将领百战归来,重修这座祭祀治水英雄的庙宇,其寄托不言自明。他用一生践行了大禹“三过家门而不入”的精神。这碑刻,便是后世忠义之士与上古圣王穿越时空的一次叩问与应答。

我们从禹王殿右转,便到了禹碑亭。一株高大苍郁的千年青钱柳,将亭子笼在浓荫里,四下林木幽深,满目苍翠。亭内立着一方石碑,罩在玻璃之中,碑上镌刻的,正是那震古烁今的七十七个蝌蚪文。这些字非篆非籀,苍古奇崛,一个个都像活过来了一般——游动着,跳跃着,随时要从石上挣脱而出。我隔着玻璃凝神细看,却一字不识。它们像天书,又像一道横亘千年的谜题。可就在这无言的沉默里,分明蕴蓄着雷霆万钧的力量。

AI能瞬间破译多国语言,这七十七字却依然缄默——至今无人尽识。但这恰是岣嵝峰最深的底色:它拒绝被轻易消费,将上古治水的艰辛,以近乎密码的姿态镌入青山。文字藏于山林,不求闻达,只敬天地。在这个急于表达,渴望被看见的时代,真正的功业,往往无声。

禹碑亭.刘欣荣/摄

相传大禹治水功成,刻此碑以纪其事。民间更相传,当年大禹正是在此叩拜嫘祖,获得金简玉牒,从而领悟了“疏”而非“堵”的治水方略。

这一刻,我才恍然大悟!

这满山古迹并非孤立景点,而是一个完整的哲学体系。嫘祖殿,是“衣被天下”的慈柔;禹王殿,是“公而忘私”的担当;而这禹碑,记录的则是最高明的智慧——因势利导、以柔克刚。“疏”,便是顺应天道,是尊重万物的规律。一山之内,蚕桑与治水交相辉映,竟藏着一部完整的华夏文明密码!

带着这番感悟,我们登上山腰望江亭。

亭为六柱六角仿古石亭,踞于高台之上,藏在古木浓荫间。四面敞空,山风呼啸着灌进来,衣袂猎猎作响。恰逢天晴无雾,极目远眺,林间枝隙间隐约望见湘江一道水色,蜿蜒向北,层峦叠嶂间村镇、道路、田畴铺展如画,俨然一幅鲜活的《千里江山图》。

这,便是大禹当年登高筹划方略的视野了。殿记其功,泉润其德,碑载其智,而此亭,则象征胸怀与格局。大禹站在这里,眼中不是一山一峰,而是万民山河。彭玉麟懂得这道理,成了国之柱石;明末大儒王船山游历此山,借岣嵝山水养浩然之气,悟出“六经责我开生面”的孤勇。我们今日站在这里,吹着这亘古不变的山风,是否也该问问自己:格局在哪里?格局不是站在CBD落地窗前看车水马龙,而是站在岣嵝峰望江亭里,能把天下苦难看作自己的责任,把疏导的智慧化作治世的良方。

我们没有再向上攀登主峰望日亭,此行目的已达。

下山的路格外轻快。夕阳的余晖将山林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。山脚农家乐亮起暖黄的灯,柴火土鸡的香、山野菜的微苦清鲜、农家豆腐的醇厚,混着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。我点了一壶粗茶,坐在院子里,回望正缓缓隐入夜色的岣嵝峰。岣嵝暮云,薄薄的,像嫘祖晾在天边的一匹素纱。

许多人来南岳,只知祝融峰之高,却不知岣嵝峰之深。岣嵝峰不高,不险,亦无奇景,却像一册古老的线装书,封面朴素,内里字字珠玑。它把“大义”这个宏大的命题,化作了嫘祖手中的一缕丝,禹王脚下的一眼泉,石碑上的一行字,和山巅望断天涯的一双眼。

山风,泉响,叶簌,交织在耳边。我忽然明白,这便是我要寻的“千古响”了。它不是琴瑟钟鼓,而是这山,这水,这树,这碑,用各自的方式,一遍遍向人间叩问:何为担当?何为仁心?何为格局?

问山山不语,唯有峰头风满袖。

来源:红网

作者:方富贵

编辑:宋美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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