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徐昭桥 方富贵
晚清书坛,碑帖之争骤起,门户之见几成风气。阮元倡南北分流,康有为尊碑抑帖,或执碑而失帖之韵,或守帖而乏碑之骨。就在这一激烈对峙中,曾熙并未以对抗姿态入局,而是以沉潜而通达的眼光重估传统:不筑墙,不立敌,而是在碑与帖、古与今、学术与实践之间架起一座可行之桥。于风云翻涌的书坛转折处,曾熙恰如一位以笔墨渡世的持灯人,守正而不泥古,融通而不失本。
曾熙(1861—1930),湖南衡阳人,字季子,号俟园,晚号农髯。少失怙恃,家境清寒,早年以木画沙、以指代笔,在困顿中磨出坚忍沉静的性格;中年入仕而不恋位,长期投身书院讲学、师范教育与地方文化事务;晚年寓沪鬻书授徒,终成海派书画的重要支柱。其可贵之处,不仅在于书艺高绝,更在于眼光通透:他善辨碑帖源流、古今脉络与艺术制度之间的关系,因此其书学不只是风格之学,更是方法之学、史识之学,也是传统转化之学。
苦寒成骨:曾熙的人生际遇与治学根基
“梅花香自苦寒来。”曾熙书法之古厚沉静而不板滞,首先来自生命底色,而非单纯技法。童年清寒,纸墨不易得,他便以最朴素的方式习字、识字、悟字。这种近乎“苦行僧”式的训练,恰使其早早摆脱了浮滑之习,养成了手上有功、心中有静的气象。其后学业渐开,广涉经史金石,眼界遂由“写字”转向“识字”,由“临帖”进而“通学”,书学因此获得更深的层次:他不只是“如何写”,更是“为何如此写”“何以如此演变”。
青年时得张亨嘉赏识,入长沙校经堂深造,又与李瑞清相知相切,论书近四十年。李瑞清峻拔,曾熙通达;李重碑学之刚劲,曾重源流之贯通。二人互为镜鉴,彼此成全,也使曾熙逐渐确立判断:书法不在门户之争,而在源流之辨、体用之辨、古今之辨。能辨,则不惑;能通,则不塞。
其仕途与教育经历,又进一步拓展了视野。虽曾中进士,历任兵部主事、提学使、顾问等职,却始终淡于名位,重于教育,主讲书院、创办师范、主持教育事务,体现出“以文化救国”的抱负。1915年后寓居上海,转而鬻书授徒,使其艺术思想由个人体悟走向可传承的体系。
执破立通:曾熙书学的辩证立场
清末民初书坛,流派壁垒森严,阮元南北书派割裂论与康有为尊碑卑唐论,一度成为学界主导叙事。曾熙却以数十年笔墨实践与深层学术思辨,跳出时代桎梏,提出辩证包容的书学理念,破门户之见、开融通之境。
其一,曾熙反对将南北书法绝对割裂。针对阮元“南北书派论”以北碑、南帖划若鸿沟之说,他结合《爨宝子碑》《爨龙颜碑》及敦煌石室新出土经卷、晋人手札等材料加以辨正,指出南方碑刻亦存隶分遗法,南北书体演变并非截然分裂,而是始终交互影响、彼此渗透。于他而言,书法流变本非地域单因所致,而是地域人文、时代风尚与笔墨传承共同作用的结果;南北虽有雄拙与秀雅之别,却无本质鸿沟。此说既纠正了书坛偏见,也为碑帖融合提供了理论依据。
其二,曾熙纠正康有为《广艺舟双楫》所造成的尊碑卑唐偏失,重建晋唐书法的承启关系。他在授徒中明确指出,钟繇与王羲之构成真行书法的两大源脉,王羲之书风又绵延至欧阳询、虞世南、褚遂良、薛稷等初唐名家,奠定唐楷根基;尤推颜真卿,认为其融隶分用笔、兼篆籀结体,突破初唐楷法,开出雄浑茂密、独立成家的新局。并进一步指出,苏、黄、米、蔡等宋代书家皆上溯二王、取法鲁公而自成面目。由此,曾熙以清晰的传承链条纠正轻唐重碑的单向判断,使碑帖关系与晋唐书史回到更客观、辩证的视野中。
其三,曾熙主张“入古出新,碑帖相生”,其书学核心在于“入古不泥古,出新不离宗”的融通之道。他上溯商周,遍临《大盂鼎》《毛公鼎》《散氏盘》等金文碑刻,细辨三代文字及齐、鲁、晋、楚诸地金文之审美差异;又下及汉魏,广习《夏承碑》《华山碑》《张黑女墓志》等名迹,以汉隶圆笔夯实根基。尤可贵者,在于他并不将碑帖对立,而是以碑法入帖、以帖韵润碑,兼收方圆、刚柔并济,最终形成宽博纵逸、高古穆静的个人面貌,也为近代书法由摹古走向创造提供了切实路径。沈曾植称其“沟通南北、融会方圆,神明变化,洞达通透”,正道出其书学旨趣。
五体兼擅:曾熙书法风格中的守正与创造
“操千曲而后晓声,观千剑而后识器”,曾熙一生广临碑帖,五体兼擅,且各体皆能根植古脉而不落旧套,既守法度,又见性情,终以篆、隶、楷、行草共同构筑起完整的艺术系统。
篆书是曾熙最早深耕的书体。他上溯商周金文本源,坚守“神游三代”的取法准则,不取后世小篆的规整刻板,而力求上古文字的雍容质朴。尤能辨析齐、鲁、晋、楚金文之异,并在创作中化用融通,使古拙骨力与灵动气韵相互生发,摆脱晚清篆书流于整饬的局限,呈现出高古雄浑的格调。
隶书最能见其功力,也最见其性情。曾熙遍临《礼器碑》《曹全碑》《张迁碑》《石门颂》等汉碑数十种,兼采众长,以圆笔为宗,弱化锋棱,使线条温润遒劲;结体宽博疏朗、开合有度,既得《曹全碑》之秀逸,又具《张迁碑》之沉厚。民国六年张祖翼逝世后,《申报》称其为沪上篆隶第一高手;李瑞清亦盛赞其“自魏晋以来,能传中郎之绝学,惟农髯一人”,足见其造诣与影响。
楷书则尤见其审美胆识。曾熙临习广博,大小楷皆能精工入微;其取法重在《张黑女墓志》《瘗鹤铭》《黄庭经》等晋魏名迹,得其温润简净之骨相。更具创造性的是“颤笔”技法,通过笔锋细微波动模拟金石剥蚀之感,将顿挫提转的层次融入楷书肌理,使平和规整中见笔墨梯度,温润典雅中透出高古之气。不同于李瑞清颤笔的刻意抖擞,曾熙的颤笔是功力深厚后的自然流露,体现出心手合一的笔墨天成。其楷书不拘唐楷过度规整之弊,结体松而有度,线条灵动多变,刚柔并济、静中含韵,尽得晋贤清雅意境。
行草最能体现其“通”的功夫。相较于易被视为碑学附属的行草,曾熙别具匠心:其根植“南宗”气质,所临多取圆融畅达之碑,并以篆籀笔法筑底,使线条凝练厚重而不漂浮。创作时不必刻意转换笔法,而是自然以碑法入帖、以古韵润今,结体疏朗纵逸,尽去俗媚之态。其行草兼具北碑之雄健与南帖之飘逸,古意盎然,自成一格。
以教化艺:曾熙的时代意义
“师者,传道授业解惑也”,曾熙并不满足于做一个“名家”,他更像一位把书法当作方法、把教育当作使命的人。晚清民初,旧式书画教育面临转型,曾熙与李瑞清设帐授徒,不以门户压人,不以成见限人,而是强调“入古”与“出新”并重:先要深临古人,识其法度;继而博采众长,形成自家面目。这种教育观,本质上是一种现代性的艺术观——它承认传统的权威,却不把权威神圣化;它重视规范,却不让规范窒息创造。
其门下英才辈出,张大千、吕凤子、姜丹书、胡小石等皆受其影响。尤其张大千,后来虽以绘画名世,但其笔墨经营、气息布置、结构意识,皆与曾熙一系的训练密切相关。曾熙之于弟子,既是师,也是路标:他不替学生画终点,而是为他们打开路径。此种教育精神,较之单纯技法传授,更为难得。
曾熙晚年寓沪,书画并进,以书入画,尤长墨梅。其梅不取俗艳,枝干如铁,花苞如星,寒香隐隐,最见其人格气。画与书在他那里并非分途,而是同源;线条之中有笔墨,笔墨之中有人生。所谓“书如其人”,在曾熙身上并非套语,而是可见、可感、可证的艺术事实。
“问渠那得清如许?为有源头活水来。”曾熙之可贵,不只在于写出了好字,更在于为近代书法提供了一种更成熟的理解方式:传统不是僵死的遗产,而是可以不断激活的源头;碑帖不是彼此敌对的两极,而是互相成就的双翼。守正,使他不失根脉;融通,使他获得生机。曾熙留给后世的,不仅是一种书风,更是一种方法论:以学术立判断,以实践证理论,以融通开新局。这样的曾熙,才是真正从晚清书坛深处走出来、又能安静走向未来的人。
来源:红网
作者:徐昭桥 方富贵
编辑:宋美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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