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少人乘船来草市“赶分社”。肖亚辉 摄

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王新凤 通讯员 何丛雯 王峥 袁龙 衡阳报道

3月20日，春分。

天刚蒙蒙亮，衡东县草市镇已喧闹起来。这一天恰逢农历二月初二“龙抬头”，两节相逢，在当地人看来是个祥瑞之兆。四面八方的乡邻，或步行，或骑车，或乘船，向草市老街汇聚。

一年一度的“赶分社”，如约而至。

这项始于明洪武年间的传统节令性民俗活动，穿越六百余年时光，至今仍在延续。

药香里的农耕智慧

上午8时，草市老街已是人头攒动。

数千米长的青石板路两侧，摊位一个挨着一个。卖锄头犁耙的，卖竹编制品的，卖苗木种子的，还有卖服装鞋袜、日用百货的，琳琅满目。人群中，不时可见背着蛇皮袋的老人，也有举着手机的年轻人。

村民满载而归，脸上洋溢着质朴的笑意。肖亚辉 摄

最热闹的当属草药铺子。

肖桂平的店里挤满了人，店内外堆满根茎、藤蔓、枝叶。他一边招呼顾客，一边收钱，手几乎没停过。

“倒水莲、黄芪、龙骨风、杜仲、伸筋草、大活血、小活血……”肖桂平报出一串药名，“这些药都是我从山上采来的。”肖桂平一边给顾客装袋，一边告诉记者，草市周边山多林密，草药资源丰富，“老一辈传下来的，什么季节采哪样，哪样配哪样，都有讲究。”

说话间，几位村民拎着大包小包从店里出来。打开一看，满满当当全是草药。据草市镇镇长尹路介绍，春分前后购买中草药，是“赶分社”的一大特色。人们买回草药，或泡酒，或熬汤，调理好身体，准备投入春耕。

“草药炖猪脚”摊位热气腾腾。

街角处，两个大桶架在炉灶上，热气腾腾。桶里是草药炖猪脚，浓郁的药香混着肉香，在雨雾中弥漫开来。掌勺的大姐一边舀汤一边招呼游客：“十五块钱一碗，尝尝不？”

几位外地游客端着碗站在路边，烫得直吹气。一位来自攸县的游客说：“专门开车过来的，就为感受这个热闹劲儿！”

“吃了草药再下田，一年风湿不沾边。”这句在当地流传已久的老话，道出了“赶分社”与农耕文明的深刻关联。

春分时节，阳气升发，雨水渐多，农人即将下田。此时以草药调理身体，既是顺应天时的养生智慧，也是为春耕作准备。这一习俗，与炎帝神农氏“尝百草”的传说一脉相承。

袖子里的无声交易

在离老街数百米远的一个矮山包的树林里，不时传来牛哞声。这里是“赶分社”的另一大特色——牛市。

春雨淅沥，林间略显泥泞。近百头黄牛被拴在树桩上，或卧或立。三三两两的买主围在牛旁细看，却听不到一丝高声的叫卖与讨价还价。

老人们在“赶分社”集市上挑选苗木。肖亚辉 摄

买卖双方并肩而立，神色淡然，袖口相搭，唯有藏在袖中的手指悄然翻动。一番无声的交流后，或点头成交、相视一笑，或摆手离去、另寻他选。

“这叫‘袖里吞金’。”64岁的陈梦华是马脑寨村的老支书，十几岁便开始养牛，祖辈都做牛生意。他今天卖了十几头牛，手上一沓钞票。

他告诉记者，这是祖辈传下来的交易方式，谈价钱不说话，全凭手语，“一是规矩，二是情分”。

“规矩，是老祖宗定的，不让外人知道底价，买卖好做。”陈梦华摸摸牛鼻子，“情分呢，过去牛是农家宝，卖牛是不得已。你当着牛的面大声讨价还价，它听得懂，会难过。”

如今，随着农业机械化普及，耕牛已不多见。牛市里交易的，大多是肉用黄牛。但“袖里吞金”的老规矩，一些老辈人还在坚守。

村民牵着刚选购的黄牛，脚步轻快地往家赶。

村民稂长叽刚从人群里挤出来，脸上笑开了花：“这牛牙口好、身架正，太满意了！”他牵着黄牛，脚步轻快地往家赶。

从江西吉安慕名而来的刘同生，正蹲在一头小母牛前仔细查看牙齿。他前年便来草市做过牛只交易，这次特意和茶陵的朋友结伴而来。“先看一看，有合适的就买。”

养殖户单戴平的养殖场有200多头牛，此次专程来选购小牛犊，他指着刚成交的一头牛说：“这里离得近，牛的品相也好。”

1987年出生的陈力，和父亲陈梦华搭档做牛生意。他说，集市上交易的都是本地黄牛，偶尔还有人买回去耕田，更多的是买回去养大再出售。

据陈梦华估算，今天牛市成交量四五十头。“巅峰时期一天一百多头。现在少了，但老规矩还在，老主顾还在。”

古镇深处的文化根脉

草市镇坐落于衡东县东南部，素有“湘南芙蓉镇”之美称。永乐江、洣水、草市河在此交汇，河面宽阔处可达百米，一路奔腾，汇入湘江。

依山傍水的自然禀赋，让这里孕育出古老的船埠，吸引了大量先民迁居于此。昔日，古镇商贾云集、人声鼎沸，千百年的商贸底蕴，让这片土地始终萦绕着浓郁的烟火气。

“赶分社”的起源，可追溯至明洪武年间。当地老人介绍，当时农官为不误农时，让老百姓及时做好农具、耕牛、种子的准备，指定春分节为交易日。“以前是前三后四共七天，后来慢慢演变成春分日前后三天。”

时至今日，“赶分社”的吸引力依旧不减。“近到周边乡镇的村民，远到衡山、攸县、安仁、茶陵，甚至江西‘老表’都不远千里赶来了。”提起这一盛况，当地村民满脸自豪。

淅沥春雨也阻挡不了人们“赶分社”的热情。肖亚辉 摄

岁月流转，古风犹存。今年的“赶分社”，在传承中又添新意。县剧团送戏下乡，演出结合移风易俗的新节目——抵制高额彩礼、倡导文明新风的歌曲和小品。

“赶分社”期间，全镇干部职工全员上岗，采取流动巡逻与定点执勤方式，进行安全巡查与引导，确保水陆交通安全，市场交易公平公正。

近年来，草市镇挖掘古镇、古街、灵山庙、马脑寨等文旅资源，发挥“赶分社”等非遗魅力，每年吸引数万名游客前来打卡。同时，立足白茅洲柑橘、江坪油茶、大洲香芋、洲西黄花菜等特色农产品，完善生产、采摘、观赏、销售服务体系，推动一二三产融合发展。

一位村民挑着刚在集市购置的木椅，满载而归。肖亚辉 摄

临近中午，雨势渐大，人群慢慢散去。

洣水河上，几只小船靠在码头边。一位老人站在屋檐下躲雨，望着河面出神。

问他今天收获如何，他咧嘴一笑：“该买的买了，该卖的卖了。回去浸种，过段时间就可以育秧了。”

春分一过，农事渐忙。

传承六百余年的“赶分社”，至今仍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迎接春天的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