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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踏父辈樵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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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 / 凌奉云

父亲走了十年有余,每到盛夏蝉鸣,恍见他悄归旧日樵途。回来得悄无声息,就在那片蒸水环绕的大山里。那时我尚年幼,不曾随他进山劳作,只常听他念叨夏天斫柴的苦。那些浸着汗水的山野旧事,像烙印刻在我的心骨。多年以来,我总想去走走父辈的那条路,体会一番他们斫柴的酸楚。

近日晴热适度,我携侄平原,从老家油榨堂驱车,启程往北乡奔赴。沿西界公路蜿蜒,转花滩108乡道,经“保校”,左拐溯水逆流而上,行过花滩河坝,大约二十分钟到了我们走访的第一站——“玩亭渡”。我摇下车窗,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,心头猛地一沉:进山的路还长,这才抵达父亲当年过河的古渡。

在江山村范支书的引荐下,我们拜访了村里的耆老刘叔。众人围坐闲谈,细说这一方水土。村子临水而居,蒸水傍境流过,岳沙河与港子口溪在此次第汇入,花滩河坝也在下游的不远处。早年不少村民驾舟捕鱼,依河而生、伴水而筑,淳朴水乡的百姓生活还能自足。

话题转至古渡。刘叔呷一口清茶,娓娓道来何为“玩亭渡”。古时一位渡主闲来无事,前往叫花岭闲逛,见两位仙人于石上对弈,便静观驻足。待棋局终了归家,却见舟楫早腐,妻子背驼,幼子都长出了满脸胡须。一瞬光阴,恍如隔世,故称“烂船渡”。后来乡民觉此名太鲁,便更了一个稍雅一些的名字叫“玩亭渡”。新中国成立后,乡贤黄氏“义二爹”驻守此处,长年义务摆渡,他身怀绝技,又通医术,常年无偿为乡邻服务,仗义疏财,行善无数。

刘叔感慨,物资匮乏的年代,这座渡口是通往黄柏冲的必经之路。每至盛夏砍柴旺季,渡口总是摩肩接踵,人声鼎沸。父亲他们那辈人,肩扛扁担、腰佩柴斧,汇入浩浩荡荡的候船队伍。烈日灼灼之下,人声喧哗、桨声欸乃、噪聒满埠,众人良久方能过河上路。而返程更为艰辛,肩头压着百余重荷,仍需在岸边徘徊留步,往往得耗上半个时辰,方能登船过渡。

听完叙述,辞别刘叔,车行过河坝马路,驶入对河港子口畔的车头。我们循着潺潺溪水,沿着村道往大山里深入,途经蒋公堂、汤祖堂,绕过招兵山,山路愈发陡峭弯曲。盘旋三十多道弯后,方才抵达北乡黄柏冲之深处;据当地一汤姓老农说,要进冲砍柴还得步行五、六里山路。单边走完全程,便耗去一个小时有余。难以想象,在那个无车的清贫岁月,父辈们仅凭两只赤脚,要一步一步地丈量完这么长的山路,还要淌过泥泞、跨过崎岖,其间艰辛,难言尽述。

我停稳车辆,独自向山冲深处走去。

山间古道仍留存着旧日轮廓,只是经年人迹罕至,少有人员出入,草木肆意疯长、繁茂丛生,山林重归静谧荒芜。我踩着厚厚的松软腐木,俯身寻觅,试图辨认父辈当年深浅交错的足印。往昔岁月,家中柴灶的烟火不可或缺,父亲便常常在这樵途勤勉赶路。儿时记忆倏然涌上心头:那时我常伫立村口,眺望从山砍柴归来的樵夫,成群结队犹如一条青黑色的长瀑,沿着窄细的田埂徐徐漫入。不少人只着短裤、身搭澡帕、赤膊行路,空气中都散发着浓烈的汗臭,常年日晒雨淋,个个都是黝黑色的皮肤。

天色未亮,父亲便早早起床。一顶草帽、一盒粗粮、一根扁担、一卷麻绳、一把柴斧,放入行囊便匆匆赶路,从老家起步直至晌午,方才抵达峻岭山麓。山道乱石嶙峋、荆棘丛生,步步牵绊。盛夏密林宛如蒸笼,蝉鸣响彻山谷,湿闷的热风裹挟着腐草气息,令人呼吸憋闷急促。

常年烈日炙烤,淬炼出他古铜色的面容。汗水自额角渗出,凝作豆大的水珠,顺着沟壑纵横的面颊缓缓滚落,渗入脚下的泥土。长年累月的负重劳作,将他的脊背压成一把弯弓,掌心与肩头结满了层层厚茧,皆是岁月沧桑与生活艰辛的详注。

我虽未亲临其境,却已然历历在目:烈日当空,他躬背挥斧、俯身捆柴,衣衫反复被汗水浸透,湿了又干、干了又湿,衣上凝结的盐霜,恰似笔墨晕染的屋漏痕,层叠密布。山间蚊虫肆虐、暑雾氤氲,他默然劳作,俨然一尊雕塑;甚至遇到毒蛇也毫不畏惧。一刀一斧,劈开贫瘠困顿的岁月;一担一薪,填实阖家老小饥腹。直至晚霞铺满天际,他肩负沉甸甸的柴薪,沐着晚风,踏上归途。

如今,我独立昔日父辈之途。

往昔山野林木稀疏,眼前早已浓荫蔽日、兰馨桂馥。荒草漫过老旧石阶,先父当年歇脚的石墩不见踪迹,难辨曾于何处驻足。时代更迭,灶台革新,燃气入户,传统樵炊已经落伍,上山斫柴终归远去。

山路依旧蜿蜒盘旋,眼前却再无父亲匆匆的脚步。清风穿林而过,簌簌声响连绵,宛若他当年那潇洒的挥斧伐木。

我缓步走出幽深山谷。晚风拂去盛夏燥热,也涤荡了心头的万千思绪。这一趟重走父辈樵途,一头连着父辈栉风沐雨带来的生活幸福;一头系着我对先父的不尽感念及绵长愁绪。

昔日,父亲凭一身筋骨、一世勤勉,往返于油榨堂、玩亭渡与黄柏深山而不辞劳苦,一担担薪柴,稳稳撑起人间烟火之必需。而今青山依旧在、碧水长流,昔日樵声早已杳无。这条浸透父辈汗水与坚韧的山间小路,藏着一代乡民的清贫质朴,更镌刻着他们扎根山野、躬身生活的坚韧风骨。

蒸水汤汤,奔涌向南。旧时渡口建成了防洪大堤,还筑起了坚实的护栏;老渡船早已朽腐;撑船的人已经作古;挑柴的人也安然远去。唯有这青山、流水、长堤,依旧如故,默记一代风霜樵途。

(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)

来源:红网

作者:凌奉云

编辑:宋美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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